臺海使槎錄 - 卷8 - 11. 附題詠

皇威懾海若,崩角革頑凶。昔從倭鬼役,今為王者農。酋長加以冠,族類裸其躬。震驚鞭撻威,嬉戲刀劍鋒。臺郎出守羅星宿,云是大唐王與公。五十二區山百重,南極蜈蜞北雞籠,渾沌不鑿天年終。
衛囊縵靡草,截髽如植竿。獨竦兕廌立,兩岐羱角端。不簪亦不弁,雜卉翼以翰。謂當祝髮從甌駱,爾胡不髡能自完!
鑿囷貫竹皮括輪,象日月兮衛其身,圓景雙擔色若銀。我聞無腸之東聶耳國,趨走捧持猶捧珍;又云一耳為衾一為菌;非其苗裔強相效,嗚呼坎德胡不辰!
齒耳夫何以皓為?又奚取於漬汁而漆頤,厲骨闢穢芳其脂?墨氏毋甯悲染絲!
倒懸覆臟,如縶羵羊。織竹為笟,約肚束腸。行奔登躍,食少力強。蜂壺猿臂,逐鹿踰岡。將刀斷之,挽手上堂。為語楚宮休餓死,盍習此術媚其王!
短布無長縫,尚元戒施縞。桶裙本陋制,不異蠻犵狫。狫蠻鑿齒喪其親,爾蠻鑿齒媾其姻,雜俗殊風仁不仁!
管承鼻息颺簫音,筠亞齒隙調琴心。女兒別居椰子林,雄鳴雌和終凡禽。不顧耶孃回面哭,生男贅婦老而獨;但知生女耀門楣,高者為山下者谷。貓女膩新相鬪妍,醉歌跳舞驚鴻翩。酋長朝來易版籍,東家麻達西家仙。
接飛軼走,縱行橫施。繡肌雕腋,勇者是儀。龜文蟬翼,蒙表貫肢。背展雕鶚,胸獰豹螭。跳脫臂銲,瓔珞項披。蠢然身首犁鬼尸!
海山宜鹿,依於樸敕。麌麌呦呦,群行野伏。諸番即之,長鈚勁箙。毒冊橫噬,倍於殺戮。憑藉商手賦公局,獲車既傾壑有欲。畺犇巳食何苦辛,直朵頤於刖蹄而剖腹。
爾之生也,懸刀代弧;爾之壯也,畜犬為徒。柔筌以臥肉以餔,縱橫猛氣凌殷虞,奮狋犬力不可呼,爭先奚翅當百夫,功多齒鈍棄匪辜,日暮纍纍嗥路隅!
虎山可深入,傀儡難暫逢。不競人肉競人首,殲首委肉於豝豝。驚禽飛,駭獸走;腰下血模糊,諸番起相壽!
崩泉下澗三尺波,女兒沒水如群鵝。中官投藥山之阿,至今仙氣留雲窩。生男洗滌意非它,無攣無靡無沈痾;他日縱浪有勳業,為鯨為鯉為蛟鼉。
鼉鼓轟林人野哭,舉屍焮炙昲以燠。蠅蚋不敢侵,螻蟻漫相逐。埋骨無期雨頹屋。安置鬼牛與鬼鹿。鬼殘日夜傷幽獨!
金人竄伏來海濱,五世十世為天民。花開省識唐虞春,阡陌雜作如無人。披草戴笠,鉗口合唇;道路以目,爰契天真。華人侮之默不嗔,秫粒如豆萁如薪。
群嚼玉英粲,醽醁為氤氳。屏五齊三事,而狄康不聞。準人準口量餘粟,一榼一瓢萬事足。蚩蚩者無懷古民,白刃酣交醒觳觫。
秋日雜詩三首孫元衝
諸番多窟宅,深就瘴雲安;竹塢疑熊館,茅房結馬鞍。山荒朝獵豹,田熟夜防獾。此是羲皇上,文身似羽翰。
信此飄零眼,浮觀別異同。四時無正候,百物有奇功。版籍翻稽婦,蠻村渾賤翁。糟醨聊可啜,應笑學郫筒。
眼底天民在,熙熙共往來。忘年驚髮變,改歲待花開。即鹿群看箭,安家密咒灰。唱歌爭款客,喚取女郎回。
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郁永河
生來曾不識衣衫,裸體年年耐歲寒。犢鼻也知難免俗,烏青三尺是圍闌。
文身舊俗是雕青,背上盤旋鳥翼形;一變又為文豹鞹,蛇神牛鬼共猙獰!
胸背爛斑直到腰,爭誇錯錦勝鮫綃。冰肌玉碗都文遍,只有雙蛾不解描。
番兒大耳是奇觀,少小都將兩耳鑽;截竹塞輪輪漸大,如錢如碗復如盤。
丫髻三叉似幼童,刀犬偏愛支妁火。出門又插文禽尾,陌上飄颻各鬪風。
覆額齊眉繞亂莎,不分男女似頭陀。晚來女伴臨溪浴,一隊鸕鶿漾綠波。
鑢貝雕螺各盡攻,陸離斑駁碧兼紅;番兒項下重重繞,客至疑過繡嶺宮。
銅箍鐵鐲儼刑人,鬪怪爭奇事事新。多少丹青摹變相,盡圖那得似生成。
老翁似女女如男,男女無分總一般;口角有髭皆拔盡,鬚眉都作婦人顏。
腰下人人插短刀,朝朝摩厲可吹毛;殺人屠狗般般用,纔羆樵薪又索綯。
耕田鑿井自艱辛,緩急何曾叩比鄰;構屋斫輪還結網,百工俱備一人身。
輕身趫捷似猿猱,編竹為箍束細腰;等得吹簫尋鳳侶,從今割斷伴妖嬈。
男兒待字早離娘,有子成童任遠揚;不重生男重生女,家園原不與兒郎。
女兒才到破瓜時,阿母忙為構室居;吹得鼻簫能合調,任教自擇可人兒。
只須嬌女得歡心,那見堂開孔雀屏;既得歡心纔挽手,更如鑿齒締姻盟。
亂髮鬖鬖不作緺,常將兩手自搔爬;飛達畢世無膏沐,一樣綢繆是室家。
誰道番姬巧解釀,自將生米嚼成漿;竹筒為甕床頭掛,客至開筒勸客嘗。
夫攜弓矢婦鋤耰,無褐無衣不解愁;番罽一圍聊蔽體,雨來還有鹿皮兜。
竹弓箬矢赴鹿場,射得鹿來交社商;家家婦子門前盼,飽惟餘瀝是頭腸。
莽葛元來是小舠,刳將獨木似浮瓢;月明海澨歌如沸,知是番兒夜弄潮。
種秫秋來翦入場,舉家為計一年糧;餘皆釀酒呼群輩,共罄平原十日觴。
梨園敝服已蒙茸,男女無分只尚紅;或曳朱襦或半臂,土官氣象已從容。
土番舌上掉都盧,對酒歡呼打剌酥。聞說金亡避元難,颶風吹到始謀居。
深山負險聚遊魂,一種名為傀儡番;博得頭顱當戶列,髑髏多處是豪門。
臺灣近詠上黃巡使藍鼎元
番黎素無知,渾噩近太古。隻為巧偽引,訟爭亦肆侮。睚眥動殺機,其心將莫禦。所幸弗聯屬,社社自愚魯。太上用夏變,衣冠與居處。使彼忘為番,齊民消黨羽。其次俾畏威,罔敢生乖迕。無虐無令傲,服勞安作苦。恩勝即亂階,煦噓鼠為虎。所以王道平,不為矯枉補。內山有生番,可以漸而熟。王化棄不收,狼悍若野鹿;穿箐截人首,飾金誇其族;自古以為常,近者乃更酷。我民則何辜,晨樵夕弗復。不庭宜有征,振威甯百谷;土闢聽民趨,番馴賦亦足。如何計退避,畫疆俾肆毒。附界總為戕,將避及床褥。
題同年黃玉圃番社圖呂謙恆
九重渙汗使臣知,萬里蠻荒跂踵時;耳目全開天海外,土風盡入竹枝詞。
題黃侍御番社圖陸榮秬
日麗中天萬國環,八埏風俗版圖間;誰言黑齒雕題遠,只在麟洲小水灣。
清時絕島似仙鄉,密箐深林化日長;捉罷野牛還捕鹿,閒來飽噉夜舂糧。
番社雜詠二十四首黃叔璥
絕島中華古未通,生來惟此身雄;獨餘一面猙獰外,人鳥樓臺刺自工。
剉竹為椽扇縛筊,空擎梁上始編茅;落成合社欣相賀,席地壺漿笑語高。
荒地欲鬆園更腴,誅茅覆草令秋枯;種時禾秸驚風雨,雜植還教薏苡扶。
小樓貯粟號禾間,剉竹編茅蓋自閒。應識名禾知本計,可專飲血事叜山。
蠻娘織作亦殊勤,圓木中空槽口分;尺布可堪持北去,但令知有達戈紋。
霜鐘雲磬韻雙清,何處村莊旋旋鳴;北客初來聽不厭,那知此是夜舂聲。
未負耕犁未服輈,誰教馴狎入欄收;番兒自慣無鞍馬,大武山頭捉野牛。
仰沫巨魚才躍波,矢無虛發巧如何!於今苦學漢人法,篤筏施罛事轉多。
地闢年來少鹿場,焚林設阱兩堪傷;擒生翦耳如黃犢,相逐平原互鬪強。
盛植檳榔覆四檐,濃陰夏月失曦炎;猱升取子飛騰過,不用如鉤長柄鐮。
出草秋深盡夏初,刖蹄剖腹外無餘;當官已報社商革,五穀雞豚一一書。
獸皮時出內山深,互市傳來直至今;莫道漢人曾未到,熟番有路敢探尋。
不為穴處不巢巔,布毯牢將兩樹纏;此味睡鄉人不識,不須仙蝶自翩翩。
社中各自置樓高,貓踏更番未覺勞;擊柝霄嚴鏢箭利,盡教鼠竊遠潛逃。
未經牽手尚腰圍,習慣身輕走若飛;涼夜月明齊展足,羡他貓女願同歸。
製琴四寸截琅玕,薄片青銅竅可彈;一種幽音承齒隙,如聞私語到更闌。
配他弦索亦相宜,小孔橫將按鼻吹;引得鳳來交唱後,何殊秦女欲仙時。
贅婿為兒婦是家,還憐鑿齒擦蕉花;何如高架迎歸去,偕老相期禮自嘉。
生兒出浴向河濱,仙氣長留冷逼人;三保當年曾到處,南洋諸國盡稱神。
殊風雖陋尚堪論,卹老收窮古意存;長者途逢皆卻步,朋儕相見亦寒溫。
外沿大海內深溪,浮水葫蘆每自攜;惟有土官乘筏過,眾擎如蟻兩行齊。
曆書不識歲時增,月幾迴圓稻一登。鄰社招邀同報賽,竹盃席地俗相仍。
男冠毛羽女監鬖,衣極鮮華酒極酣。一度齊咻金一扣,不知歌曲但喃喃。
紅毛舊習篆成蝸,漢塾今聞近社皆;謾說飛鴞難可化,泮林己見好音懷。